修玛传奇
作者:理查·奈克(Richard A. Knaak),最后更新:2010-7-15 15:56:00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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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       《修玛传奇》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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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   对我——莱恩大图书馆的历史学家阿斯特纽斯——而言,要我在所著述的编年史中添写个人评注的情况实不多见。就我记忆所及,近来也只有一遭,就是在法师雷斯林差一步就要封神,成为力量比帕拉丁和龙后塔克西丝更加强大的神祗之际。他失败了,否则我可能也毋需在此刻提笔,但这是相当值得记上一笔的失败。

    当我评论那次事件时,我发现在过去的典籍当中发生了一严重的错误。依笔迹研判,我怀疑我三百年前左右的助手保勒斯华瑞斯(此人的笨拙较其整理文件的能力更加出名),一定是不小心毁损了约三、四册史书当中的部份篇章,再以他所认为无误的书卷补足残篇。他错了!

    这牵涉到介于目前所称光明之年代和力量之年代间的短暂期间。举例而言,亚苟斯实际上是个远比误史所记载古老许多的帝国。维纳斯·索兰那斯实于大灾变前二六九二年统率亚苟斯大军,比误史所载的早一千四百年。由于第二次巨龙战争延续了四十五年,直至大灾变前二六四五年才结束,因此被华瑞斯错分为第二次和第三次战争。当我想要为索兰尼亚骑士修玛,以其血肉之躯面对并击败黑暗之后塔克西丝的英勇事迹记上几笔,而翻阅第二次战争最后几年的记载时,才首度发现这致命的错误。第二次巨龙战争结束后,我本想为专文彰显修玛的功绩,但和往常一样,我的心思仍只能专注在工作上。

    我对于这个部份所花的时间,远超出我先前的计划。也可能是由于我对能在清理错误篇章之后,终于能完成世界历史的最后一册,松了口气因而影响进度。有些惭愧的是,我著述的所有史籍在当时仅有数十万册。而在这些卷册之中,我特别记得修玛。

    幸好,修玛的故事在史书中仍然完整无恙,就让文字为修玛发声吧。

    帕兰萨斯的阿斯特纽斯

    大灾变后三六○年




    在部队朝向西北往朝目的地铠尔前进的路上,正巧行经一个村落。这名为斯瑞登的村庄饱经瘟疫、饥荒、各式疯狂行径的蹂躏,造成诸多村民的死亡。几十年前,此村庄曾是繁荣兴盛;现在,原先砖瓦砌成的房舍,被仅以圆木临时搭建的简陋小屋所取代,这全是地精劫掠、恶龙突袭的杰作。因为某些原因,斯瑞登始终未被彻底夷平,只是一点一滴地丧失其生命力-正和这儿在夹缝中求生存的村民一般。

    骑士纵队的出现并未鼓舞村民。事实上,当村民们看到骑兵和步兵,在村中唯一可堪称为“路”的泥泞小径上列队行进时,脸上似乎露出了一丝忿恨。这些饱受摧残的村民忿恨索兰尼亚骑士的生活方式,他们深信,骑士所过的日子必定比他们的好上许多。

    巴克斯陲的欧斯瓦爵士骑乘良驹、带领整个纵队,他身配华美的链徽和金银的盔甲,他胸甲上雕工精细的玫瑰纹饰,代表他是一名索兰尼亚的玫瑰骑士。细看钩住在他身后飘扬的紫色披风的扣环,可发现一只双翼半张的翠鸟,其上有一顶皇冠,其下则是用爪子紧抓住一柄上有玫瑰的圣剑。

    大部分骑士的装束都和欧斯瓦爵士差不多,不过和指挥官相比,他们的盔甲有多处磨损、披风也是无甚装饰。欧斯瓦爵士的披风彰显出他的骑士位阶-玫瑰骑士之首的战王,仅次于统御骑士团的天位骑士。

    纵队前进时,战王快速地瞟了一下他身边的骑士。这两人几乎是同一个模子刻出来的,他们都有着老鹰般的容貌、都蓄著骑士经常拥有的随风飘逸的长髯。欧斯瓦的五官因为年龄和对世界的透彻了解而益发坚毅;至于另一位二十多岁的骑士,则仍然坚信改变整个世界的关键仍是操之在己。实际上,他俩是血亲。班奈特是他的侄子,也就是天位骑士德瑞克之子。从班奈特脸上流露出的傲慢可知,他早已视自己为父亲的继承人。

    欧斯瓦爵士希望班奈特能懂得自我克制。年轻的骑士认为,既然骑士团谨遵帕拉丁的意志行事,必然会因为动机纯正而获得最后胜利。而欧斯瓦爵士明白,正义之师必得胜的道理并非颠扑不破。

    巡行队伍当中,较年轻的骑士表现出不带感情、严阵以待的架式。过不了多久,他们就将学到世间的残酷事实。欧斯瓦爵士知道,年轻的骑士及部份年纪稍长的骑士,仍然认为自己是拯救世界的英雄。

    有个人特别是如此,欧斯瓦爵士心想着,边张嘴发号施令。

    “雷纳德!上前!”

    修玛看着瘦高、一脸憔悴的骑士骑向前方。如果欧斯瓦爵士想要和雷纳德交谈,表示两人正在酝酿某种计划。不论是什么计划,都可能牵涉到修玛,因为雷纳德似乎急切地看着他。尽管修玛已经正式进入骑士团,他仍然用这种眼神,或许,和修玛自己一样,雷纳德仍然相信修玛根本不应被纳入骑士团。

    修玛因为座骑被泥泞绊了一脚而在马背上弹了一下。他头盔上的面甲啪的一声落下,把他给吓了一跳。他伸手拨起面甲,任寒风啃噬着他英俊又饱经风霜的脸庞。虽然他的胡子不似班奈特或战王的长,但却已有着提前出现的几抹灰髭,头上也间或有些灰发。他的脸部肌肤却又不可思议的柔软,令其他人经常在他背后赞许他的年轻。

    修玛不可遏抑地盯着村内身穿破烂、脏污衣物的妇女和孩童。即使他自己那多处磨损、纹饰远逊于欧斯瓦爵士的甲胄,和村民的衣物比起来,简直都有如金履衣。他们褴褛的衣衫松垮垮地垂在身上,修玛怀疑他们到底多久吃一次东西,又究竟吃了些什么?他的叛逆血液蠢蠢欲动,想要扯下马鞍旁的鞍带丢给村民,让他们分享其中的口粮,这搞不好还是他们几个礼拜以来最丰盛的一餐哩!

    “你!跟上!”修玛身后的骑士对他低吼,他这才发现自己只差临门一脚就真的要抛出口粮。他虽知这是违反骑士规章的,但仍然有着率性而为的冲动。修玛叹了口气想着,这又是我不适任的另一个例子,接着又思索着为何他加入骑士团的申请会被批准。

    他的思绪被雷纳德打断。年长的骑士和修玛一样手持盾牌,上头的纹饰代表着他们是皇冠骑士的一员。不同的是,雷纳德在沙场上已有多年的实战经验,因此亦具指挥辖下骑士的权力。他的面甲遮住了脸,只露出一双冰蓝、锐利的眼睛。雷纳德的朋友不多,甚至在皇冠骑士当中也是如此。

    雷纳德回看了修玛,接着望向整个纵队。“盖纳、修玛、奇蓝……”他共喊了八个名字。“离开纵队,侦搜队形。”

    雷纳德的声音不带任何感情,他做事一丝不苟、在战场上调度有术,是拥有顶尖才干的战略家。尽管如此,雷纳德的表情总是会让修玛打个寒颤。

    “欧斯瓦爵士希望能彻底搜查南方的森林,那儿可能躲有地精或食人魔。我们必须在日落前返回纵队。”雷纳德短暂地望了望一直以来都是多云的天空,厚厚的云层看来总像是即将下雨,但却从未降下。“一定得在天全黑之前回来,我们可不想在森林里过夜,太接近西方的边界了。了解吗?”在骑士们表示赞同后,他策马转过身来,并示意其他人跟进。

    幸好在几分钟之内,他们便离开了斯瑞登。这儿的地面较硬,较适合马儿的行进。这一点也不令人吃惊,因为此地曾有过大火,几乎烧死他们前方所有的树木,并把附近的良田烤个焦黑,导致多年来寸草不生。

    修玛想着,这实在是无济于事。帕拉丁在哪儿?当巡逻队伍行进时,修玛边注视被灰覆盖着的断枝残干边揣测,怎么会让这种事发生?以眼前所见所闻来判断,克莱恩可能也已落入塔克西丝的魔掌。

    他双腿紧夹住座骑。有了这种念头,竟然还胆敢称自己为骑士!

    当骑士们到达第一片长满许多扭曲、多瘤的树木的土地时,他们放下了面甲。从远处看来,装饰骑士头盔两侧的角和翅膀,似乎更加的明显,让他们看似一群恶魔。除了雷纳德之外,位阶愈高的骑士,头盔就愈华美。他的头盔相当符合他一贯的风格,只是有着从前方扬起、一路延续到后方的盔峰罢了。

    这片树林不过是战火下的受害者之一而已,看似永无止尽的战争已彻底摧残了整个安塞隆大陆。修玛想要知道,这块土地在黑暗之后的爪牙展开掠劫之前的模样。死掉的树木让这片森林透出邪恶之气,使得巡查队异常的紧张,骑士们不安地张望,彷佛在搜寻着可能躲在焦黑树干后的敌人。

    修玛紧握着剑柄。一瞬间,他似乎看见了什么动静。一头狼吗?在这么贫瘠的土地上,有可能吗?随着骑士们继续向前,他没注意到任何新的动静。神经质!在这森林里,没有任何的生命迹象,有的只是一片哀伤。

    雷纳德举起一只手,示意大家止步。不过他似乎不大想发号施令,因为声音可能会泄漏他们的行踪。

    “散开。你们四个到我右边来,”他说,边指着修玛和另三名骑士。“其他人到我的左边。”他挥舞着配剑。

    所有骑士遵从指示就定位,在修玛和雷纳德之间还隔有一个人。雷纳德下达前进的指令,骑士们以缓慢但稳定的步伐跟进。

    森林通往一座小丘,这种地形在此区并不常见。如果地精或食人魔真埋伏在附近,一定就在这里。雷纳德指着修玛左边的骑士,令其向前。其他的巡查队员则是止步,在原地等候。侦查兵翻下马,走向丘顶。当他从坡顶俯瞰时,其他人在一旁焦急地观望。他尽可能轻巧敏捷地返回骑士和马匹处,原本负责拉侦查兵马匹缰绳的修玛,此时交还缰绳。

    “怎么样?”雷纳德小声地询问。

    “地精。那些丑家伙在吃东西。我想,大概是个掠劫小队。至少有二十个,但不会超过五十个。”

    雷纳德满意地点点头。“这难不倒我们。”修玛感谢帕拉丁,因为他的面甲刚好挡住了他担心的神情。雷纳德指着侦查兵、修玛、和两名在修玛右侧的骑士。“你们往右骑,我们负责左方。听到猫头鹰叫的暗号就过来。修玛,你负责带你这队。”

    部份骑士不安地变换姿势,但没人提出争论。修玛看着另三名同伴的面甲,可以清楚地辨识出每个人。他几乎脱口而出,要求改由其他人领队,但雷纳德此时已经带队走了。

    修玛决定一句话也不说,并调马前进。不管其他三人的感觉如何,他们毕竟是索兰尼亚骑士。命令下达,他们便当遵守。他们不发一语地跟随修玛,让他松了口气。

    一行人谨慎地缓步前进。虽说地精的行事风格马虎草率,就连军事行动也不例外,但仍不能掉以轻心,排除某个有胆识的地精头子会加派哨兵的可能性。一般而言,除了掠劫小队之外,地精在黑暗之后的大军里,算是极度缺乏战略运用的一族。此外,地精在正面与敌人交锋时,也极少有什么战技。不过,就算知道了这些,却一点也安抚不了修玛的情绪。

    修玛没看到任何哨兵,接着他大胆地爬下马,从小丘上观察地精的营帐。要说地精其貌不扬算是抬举了他们:他们的皮肤呈病态的绿色、尖牙从大嘴的每一寸内暴出、双眼则是让修玛想起青蛙的眼睛。他们身材五短、长相畸形,但却也相当强壮。许多地精手持斧头,甚至有两三个还举着粗弓。他们的盔甲很明显的是从各个不同战场上大肆搜刮而来的战利品。

    正当修玛侦查之际,一名地精慌慌张张地急冲向看似指挥官的家伙,后者的体型是一般地精的两倍大,同时也是加倍的丑陋。身材较小的地精对头子耳语一阵,指挥官态度一怔,便大吼着下令。

    修玛了解发生什么事情了。跑来报信的地精要不是哨兵,就是刚才为了某种原因离营。不论是何者,地精们很显然的已经知道,雷纳德那个小队正从另一个方向前进,现在地精已经进入备战状态。几秒钟之内,正常情况下毫无组织可言、一盘散沙的地精,出人意表地就好战斗队形,意味着雷纳德和他的同伴极有可能遭到突袭。已经没有时间派人前去警告了。

    “准备!”修玛爬回马背上时边低声说道。他手持剑,转过身对其他人说,“冲锋!”

    “现在?”其中一名骑士问道。三名骑士彼此互望,最后看向修玛。

    修玛没时间应付他们的迟疑。他备妥剑和盾,策马冲锋。修玛挥舞着剑,高呼着进攻。

    “帕拉丁!”

    他的勇气让自己吃了一惊,但最受到惊吓的莫过于地精了。他们全都诧异地转向这意外的敌军。战马直捣营帐的中心,而骑士手握的剑早已下劈到离他最近的地精。那名地精举起生锈的阔剑,做出防御姿态,但修玛的剑先是斩碎他的兵器,一击直劈那丑恶的生物。

    修玛的唯一念头就是能砍多少个地精就砍多少,才能给雷纳德小队充裕的时间。另一个地精倒在他的剑下,接着,所有的地精一拥而上,长矛弓箭在手,准备围攻独立作战的骑士。修玛知道,只把他活捉是不会让这些地精称心如意的。

    然后,修玛听见由身后传出的叫喊声,另三名骑士已加入了战场。由于知道自己仍有可能全身而退,他更是卯足了劲地杀敌。有些地精逃离了四名骑士的攻势,剩下的则是在指挥官的命令下,仓促地再度编整。

    空气中充斥着嘶吼声,修玛看见雷纳德小队从地精们的后方杀出。想趁乱脱逃的地精全都丧生在战马强有力的蹄下。雷纳德有技巧地先将两名企图与他正面交锋的地精击倒在地,再促他的座骑猛地向前。他杀敌的动作透露出热切的渴望。

    修玛小队的一名骑士,兵荒马乱中不小心被自己的座骑震到地面,在修玛来得及做出反应之前,就已经被一柄巨大的战斧结束了生命。几秒钟之后,修玛策马冲向那名呆站在敌人尸首旁的地精,那丑陋的生物只来得及往上看一眼,战马的前蹄旋即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扑上前,让该地精的脑袋瞬间开花、脑浆横流。

    地精们知道大势已去,开始使尽最后吃奶的力气乱打一通。事实上,只剩三名骑兵挡住他们的去路。修玛极为勉强地抵住猛烈的一击,一支箭紧接着飞过他的耳边。

    突然间,一声嚎叫划破了空气。

    某种东西跳上了修玛的座骑。骑士只能大略看出它的形体像头狼,但却是颜色死白的似被剥了层皮。它黄色、湿漉漉的森森尖牙,看来和他的手指一样长、如针一般尖锐。不久后,尽管骑士尽力控制座骑,战马仍是没命似的嘶吼并兀自转了方向。它不顾紧拉着缰绳的骑士,绷紧每根神经、跑离混战。在一人一马身后不远处,那不知名的东西又号了一声。修玛在马儿狂奔之际,只能紧紧握住马缰。随着发狂的战马冲向焦黑的森林,距战场上的杀戮声愈来愈远。

    究竟是什么样的东西,可以让训练有素的战马方寸大乱?绝对不是一般的野兽。

    接着,即使是这样的想法也不再盘踞修玛的心头。因为当他的座骑冲过了暗黑的树枝后,修玛倏地发现地面忽然之间变得好低好低……




    修玛恢复意识时,只见一片漆黑。努林塔瑞正处于月亏,仅微微地投射出一抹深红。像血,修玛想着,然后他强迫自己迅速抛掉这样的想法。如果努林塔瑞是亏的,那现在哪个月亮是满月呢?看不到索林那瑞。即使努塔瑞真是满月,修玛也不会知道。除了信仰邪恶法术之神的黑袍法师之外,没有人看得见黑月努塔瑞。黑月对一般人来说是隐匿的,甚至可能对白袍和红袍法师也是如此。

    当他的感觉渐渐恢复之际,他也愈来愈了解所处的环境。战马倒在他下方,颈子摔断了。修玛盔甲内厚厚的衬垫,再加上马匹身体的缓冲,让他免于一死。

    他试图站起身但几乎昏了过去。他所穿的衬垫还不足以让他免于脑震荡。当修玛等着意识再度恢复的时候,他边环顾四周。

    这儿在降雨频仍的时候,可能是条河流吧。它的深度至少有修玛身高的四倍,要杀死一匹发狂的马是绰绰有余,即使强壮如战马也无法逃过一劫。

    河床的另一边离这里有些距离。从附近稀稀疏疏、勉强称得上是植物的矮小生物来判断,这条河已经干涸非常、非常久了。可能在战事爆发的头几年就完全干了,也就是在黑暗之后企图速战速决、打败帕拉丁的信徒,而挑起战端的最先几年。

    修玛再度试着站起身来。他发现,只要不贸然地低头或往下看,沈甸甸的脑袋就会比较听话。他小心翼翼地尝试,终于成功地以两脚着地、站了起来。

    “诸神啊!”修玛不经意地脱口而出。对他而言,他是此刻才真正发现自己是只身处在敌境之内。其他人一定认为他是死了,或者,搞不好以为他是趁乱脱逃。

    薄雾正渐渐聚拢,轻巧地为深谷染上几缕寒意。他有两条路可走─要不等到第一道曙光出现再动身(但可能仍会遇到另一个地精小队);要不就现在开始行动并祈祷,不论藏在林子里的是啥玩意儿,都会和他一样因为伸手不见五指而影响视线。虽然修玛并不喜欢这两个方案,但也想不出别的对策。

    修玛发现头部的剧痛已稍微减轻,因此可以开始在地上搜寻配剑。它就在不远处,完好无恙。他的鞍带是另一个问题,因为它大半被马儿的尸体压住。即使强壮如修玛,就目前的情况来说,仍是不可能把马儿举起来,或是推到一边。他只能从没被压到的部份尽量撬出一些必需品:一些口粮、一个火绒盒和燧石、几件个人物品。

    修玛丝毫不想在夜间行动,但他更不愿只身在大白天里活动。他捡起了地上的东西,单手持剑,开始往河床的高处走去。其上的雾是够浓的,就战略上来说,高地总是较占优势。至少,修玛希望是如此。

    ※      ※      ※      ※      ※

    大雾没有变得更浓,但亦未消散半分。修玛可以轻易分辨出天上的星辰,但他的视线却最多只能达到十尺左右,即便在视线之内,要就着红月的微光识物也是相当地吃力。他左手持剑,但却没有盾牌,后者一定是在战马失足狂奔时弄掉了。

    一想到这里,修玛脑海中不禁又浮现出他只瞟了一眼的恐怖景象。如果那个东西在这附近…他持剑的手握得更紧了。

    他走了约莫一个小时后,听见了些粗嘎、嘲弄的声音。地精!修玛立刻弯身,躲到一棵枯树干的后头。此时他和地精的距离不到十码之遥,只有浓雾救得了他了。至少有三、四名,他们似乎在嘲弄着某人的命运。或许是个囚犯吧。尽管理智告诉修玛,应该小心地撤离,但他仍不愿放过这搜集情报的机会,接着,他开始小心地往前移动,并专注倾听。

    一个刺耳、令人讨厌的声音让修玛的头再度痛了起来。“我想啊,大王一定会为了这杂碎大大地犒赏我。”

    另一较低沉的声音加入:“搞不好他会赏我们那头牛咧!哈!我们可以生剥他的皮来做毯子!该死的他竟杀了姬佛。”

    “你从来没喜欢过姬佛!”

    “他欠我钱!现在,我讨不回来了!”

    第三名地精的声音切入:“嘿!你们觉得食人魔会怎么宰了他?”

    修玛伸直了耳朵,听见尖刀在磨刀石上打磨的声音。“千刀万剐。那些邪恶的家伙最擅长这一套了。”

    突然传来铁链相碰撞的叮当声响,修玛试图锁定发声的位置。应该是在最右方吧。

    “他醒来了。”

    “我们有乐子了!”

    再度传出铁链碰撞的声响,紧跟着一个如雷贯耳的声音,“给我个兵器,让我作战!”

    “哈!”地精们冷笑。“这就是你想要的,对吧,牛脸?你当我们白痴啊?”

    “你慢慢等吧。”突然间,那震耳欲聋的声音开始闷哼,彷佛是正在尽最大的努力。地精沈默了一阵,等到那声音转为粗喘之后,才又开口。修玛估计,一共应该有四个。接着,铁链再度发出搅动声。

    “我以为他还要再搞个一分钟咧!”

    “两个铜币赌他会继续下去!”

    “什么?你白痴啊!没有人会这样乱下注的啦!”

    “姬佛就会。”

    全神贯注的修玛差一点就没发现,从他身后传来的轻巧步伐。当他发现的时候,他确定自己已经暴露了行踪。但是那家伙仍然继续地走,此时修玛才恍然大悟,那名地精守卫在浓雾中也是看不清楚的。然而,只消再近个几步,就算是漫天大雾也救不了修玛。

    修玛鼓足了勇气,静静地跟在守卫后方。他紧跟着地精的步伐,左脚、右脚…尽管步子的节奏一致,但修玛每一步的步距都比上一步少踏一半,让他和地精的距离愈缩愈短,只要再几步…

    营帐内传来愤怒的咆哮。骑士和地精守卫不假思索地转头,接着吃惊地互相瞪视彼此。修玛首先出手、跃到地精身上,只想赶快让他闭嘴。利剑加上修玛的体重让地精应声而倒,但来不及了…地精已先发出了一声哀号。

    ※      ※      ※      ※      ※

    “阿猪!”

    修玛边诅咒着边快速跑离尸首。地精们此时放弃了折磨囚犯,后者很明显的正是发出阵阵怒吼的来源。他们现在谨慎地往同伴惨叫的方向走去。

    “阿猪!”

    “他可能又被石头绊倒了。”

    “真不知道他这会儿又做了什么蠢事,搞不好脑袋都开花了咧!阿猪!”

    “我想,为了保险起见,我还是留在这里好了。”

    “史尼留下。你跟我们走,否则,我就用对付那头牛的那一套对付你。”

    “好啦,好啦!”

    地精们移动时制造出许多非必要的声响,足以盖过修玛行动的声音。再者,即使有一名地精聪明到知道要举个火把,浓雾还是提供了最佳的屏障。然而,若他们发现同伴的尸体,就会立刻终结修玛目前所处的优势。

    修玛慢慢移近营帐周围。他认为他应该是看见了一个大家伙蜷在地上,他的头上还戴着有角饰的头盔,但雾色让这家伙的身材比例(不论他是人类、精灵、矮人)看来十分怪异。营火几乎要烧尽了。一个长满疙瘩的生物靠近营火,修玛知道他就是被留下看守囚犯的地精史尼。

    尽管营火忽明忽灭,但修玛明白,成功潜近地精守卫的机率仍是微乎其微。因为前方的地面未提供任何屏障,紧张的地精又不时瞻前顾后。他也发现,地精的双手正握着一柄战斧。

    修玛边用空出的手抚摸地上的小石头,边用刚受过剧烈震荡的脑袋思考,突然间升起一线希望。他大胆地抓了一把石子,站了起来。接着,短暂地向帕拉丁祷告之后,便把手中的石头远远地抛向营帐的另一头。

    地精守卫的反应完全在修玛的意料之中,让他松了口气。当守卫急忙跑去侦查之际,修玛抓了另一把石子,站起身,不作声响地朝守卫的背后走去。走至一半时,他再度把石头抛了出去,并确定这次丢得更远。他可以听见自己心脏扑通扑通地跳,边盯着周围的动静。

    不论这囚犯是谁,他都是个庞然大物。巨大又发出恶臭。虽然修玛并未靠近观察,但他认为,事实上,囚犯的头盔好像是某种头巾。

    “不要动,”修玛低语。

    修玛感觉到囚犯的身体一僵,但后者并未出声。从现在的角度他可以看见,囚犯的双脚是被绳子给紧紧捆住的。当地精们发现同伴尸体而全体大叫时,他是把手摸向皮带,掏出一把匕首。

    “用这个去除脚上的束缚,然后快跑!我会尽量掩护你的!”修玛说话时,仍然怀疑自己的行径究竟是有胆识还是愚勇,实在太难归类了。他只知道,身为一名骑士,他有责任为他人冒生命危险。

    史尼在明了同伴大叫的原因后,跑了回来。起先,地精还错认修玛是自己的同伴,但仅只在一瞬间,史尼就进入状况,并狂乱地举起战斧砍向年轻骑士。修玛轻易地闪过,同时还让地精的手臂挂彩。此时,史尼回过神来,朝同伴大吼。

    史尼的攻击乱无章法、只靠着一股蛮劲。修玛不费吹灰之力地左右闪避,然而,他心里明白,时间宝贵。同时,也已经可听见其余的地精,正踏着大步直奔回营帐。

    接着,看似指挥官的地精突然惊叫出声:“那牛跑了!”

    的确,囚犯挣脱了,但修玛仍不知道自己放走的究竟是什么。此时,只听见一声狂暴、原始的怒吼,一团阴影从修玛的背后冲出。被吓得呆若木鸡的地精把手中的战斧啪哒丢到地上,自己也旋即倒地。

    他不但手无寸铁、双手还被铁链铐着,怎么可能以一敌三?然而,当修玛转身支援时,只见一个顶天立地的大家伙,以雷霆万钧之势压制着三名看似无助孩童的地精。其中一名不幸靠得太近,现在正在庞然巨物的头上被甩来甩去。剩下的两名地精神色惊恐得往后退。修玛止步,一时之间无法判断是否该进一步上前。

    刚被释放的囚犯把那名倒楣的地精扔向他的另两位同伴,后两者急忙四处走避,深怕被击中,他们勉强躲过地精炮弹之后,便转身逃窜。接着便传来两名地精互撞所产生的骨骼断裂声,他们被丢成一堆,动也不动。

    仅存的一名地精并没多少反应时间。那名高大、肌肉贲张的家伙直直地伸出双手,用铐着他的铁链缠住那吓的半死的地精的脖子,接着只是猛地一拉,铁链就把对方的颈子喀哒折断。毫无生命迹象、软趴趴的尸体瘫向地面,像极了一袋被扔到地上的燕麦。

    修玛停在距这个被他释放的囚犯约二十尺的地方。不管这是什么,他至少比修玛高一尺(修玛已算是高大魁梧的了),而宽度则几乎是他的两倍。他的双臂和修玛的双腿一般粗,至于他的腿,壮到彷佛可以连续急奔二十哩也绝不会累。

    大家伙之前一直盯着地面,洋洋自得地看着自己完美的复仇成果。但现在,他似乎开始打量着骑士。

    低沉、却又如雷贯耳的声音再度响起。“非常感谢您,索兰尼亚骑士。我欠你一条命,这笔债我一辈子都还不清,就让我用余生努力报答您吧。”

    修玛仍然文风不动,但他心中的不安已消失无踪。“你什么都不欠我,任何人都会这样做的。”

    大家伙冷笑,“他们会吗?”他转向骑士,即使在光线如此不足的情况下,仍然可以看出他不是人类或精灵。他头上的角实际上是身体的一部份,头部还长满了浓密的深色毛发,并一路延伸到背后。他有个不折不扣的牛头,却又有着人类的身体。

    一名牛头人!

    牛头人缓缓地走向修玛,似乎在证明自己并无恶意。尽管修玛过去所受的训练正大声告诉他:这是个敌人,还是最危险的那种!他与生俱来的好奇心却让他对眼前的生物着了迷。鲜少地区有牛头人的踪迹。此种族的故乡远在安塞隆的东方。不过,好奇归好奇,修玛仍是举起了剑、摆出防御的架式。

    即使牛头人的身材无比的壮硕,他的头仍是不成比例的大。深色、浓密的毛发长满整个头部和背部的大半,其余的部份则满布细细的茸毛。他的双眼若无透出智慧的光彩,看起来和牛眼简直如出一辙。他的鼻子短而宽,从他微笑中所露出的牙齿来判断,他应该习于大啖生肉,而非细嚼青草。修玛想起关于这个种族的一些故事,不自觉地往后退了些。

    牛头人举起他又长又宽大的双手,露出束缚他的铁链。他的手指比人类的更粗也更钝,尖端还长着指甲─呃,是爪子。相较之下,修玛的手就好像一岁小朋友的手一样。

    “你和地精不同。他们面对敌人时,总数要达敌军的六倍,才有可能开打。我认为你现在比我占优势,也我非常确定,你知道该如何使用那柄兵器,对吧?”

    “是的,”修玛终于决定开口说话。“你在这儿做什么?又为什么会变成地精的俘虏?我一直听说,牛头人和食人魔是盟军。”

    红月的照射让牛头人的双眼露出恐惧之色。“‘佣兵’会是更恰当的字眼,索兰尼亚骑士。对我们的表亲来说,我们不过是奴隶罢了。他们控制我们的土地,俘虏我们的家人,并以提供‘保护’之名行之。这就是我们臣服于他们的原因。总有一天,牛头人会得胜,我们衷心企盼那一天的到来。”

    “你还是没解释,为什么会成为阶下囚。”修玛摆出他认为最有自信的神情。牛头人毋需费力,就可以轻易地扭断年轻骑士的脖子。他已亲眼目睹了牛头人的实力。

    牛头人放下他仍被铐住的双手,边哼了一声。“我杀了我的食人魔头子,人类。我赤手空拳地把他打死,挺漂亮的一记。一出手就让他的脑袋搬了家。”

    攻击,应该说是谋杀长官的行径让修玛不寒而栗。他拨起面甲,不大敢靠牛头人太近。

    “你暴行犯上?”

    “你喜欢食人魔吗?不再有人会惨死于他的战斧之下,应该要感谢我才是。这么说好了,他颇精于此道。他杀了许多人类,甚至包括老弱妇孺在内。我发现他站在三具尸首的旁边 一个老人和两个孩童,可能是那名年长人类的两个孙子吧。我做了我认为该做的事。屠杀无助的老者、弱者毫无荣誉可言,至少在我族当中是如此。我过去认为,在骑士团中也应该是这样。看来,我可能有些误解。”牛头人再度举起仍被束缚着的双手,让修玛又往后退了几步。“要不杀了我,不然就放了我。我懒得再说了。地精给我的食物里全都下了毒,份量也只有一丁点,刚才那几下子已经要把我给累死了。”

    的确,牛头人已颓然倒下。修玛在心中做了个决定,自己又否决了,再想出另一个方案。最后,终于决定维持原先的决定。即使如此,他仍然没做出反应。他真的能够信任眼前这奇怪的家伙吗?牛头人应该算得上是重视荣誉的种族,但却侍奉邪恶的神只。这是他一直以来被灌输的观念。

    修玛持剑的手不住地颤抖,除了受到自己思维的影响之外,也和他长时间维持举剑的姿势有关。牛头人耐心地等待着,随时作好赴死、或是重获自由的准备。牛头人面对骑士那股凛然的镇静和信念,让修玛做出了最后决定。他小心翼翼地把剑入鞘。

    “这些家伙之中,哪个有钥匙?”

    牛头人跪了下来。他开始大口地喘气,像头即将狂奔的公牛。“被我丢出去的那个。如果有任何人有钥匙的话,就是他了。不过,我从来没见过什么钥匙。他们根本不需要钥匙,因为没有释放我的理由。”

    精疲力竭的牛头人试着休息,而修玛则走向那名地精,开始在他腰际间无数个大小口袋中进行搜查。每个口袋里都有着五花八门的东西,许多都是从战场上搜刮来的纪念品 地精大多穿梭于阵亡的尸首间挖宝,对于血肉模糊的惨状根本不以为意。接着,他终于在众多口袋中的一个中,找到了一串钥匙。

    修玛看着牛头人紧闭的双眼,不禁开始担心后者在和地精过招时,是否挂了彩。然而,大家伙在听见钥匙摇晃的叮当声时,还是睁开了眼。

    “谢谢你,”牛头人说,修玛此时已解开了他手腕上的铁铐。“我以我二十代以来的祖宗起誓,不把这个大恩报了,誓不甘休。”

    “没这个必要,这不过是我的责任罢了。”

    不知怎么着的,牛头人的脸上露出非常像人类的怀疑表情。“尽管如此,我会用我自己的方式来实践诺言。我可不希望人家说我喀兹让祖先蒙羞。”

    修玛站起身。“你可以走吗?”

    “等我一下。”喀兹迅速地望了一下四周。“还有,今晚我不想待在这个空旷的地方。有个遮蔽物的话应该不错。”

    “要躲什么?”修玛实在无法想像,有什么东西会让如此高大的战士担心,一定是龙或是其他巨大的生物吧。

    “那个队长是将军的亲信。我怕他放出了些叛逆法师眷养的宠物。”

    “我不懂。”

    突然间,牛头人把心力放到找寻适用的兵器上。他发现一柄被地精扔到地上的战斧,他把它捡了起来并比划了一下。“很好,应该是出于矮人之手。”他转向修玛,“希望我们都用不到它。”

    那把战斧,握在地精的手里显得异常巨大,但喀兹用起来就是驾轻就熟,彷佛他曾舞弄过更大柄的武器。这把兵器本应适合双手持握,但牛头人只消用一只大爪就可使得虎虎生风。

    “你本来计划要往哪个方向走?”

    “北边。”

    “去铠尔吗?”

    修玛迟疑了。他知道许多骑士(包括班奈特在内)绝不会帮这样的家伙去除束缚。他们可能会用剑尖指着牛头人,迫使他走入荒地。当然,也绝不会告诉他最后的目的地。如果眼前这个大家伙是间谍的话,说溜嘴不但会引起杀身之祸,还会祸延他人。但是,喀兹看起来像是个着荣誉的人。

    修玛只再停顿了几秒钟,就点点头。“没错,是铠尔。我希望能加入同伴们的行列。”

    牛头人把战斧抛过肩,接着用系索捆紧。除了绑兵器用的系索之外,牛头人全身上下只有另一件蔽体的衣物 那要不是件短裙,就是一大块狮皮。

    “我觉得,现在往铠尔去并不是个明智的决定。但我不会和你争辩。”

    “为什么不明智?”

    喀兹给了骑士一个他自认为相当像人类的笑容。“铠尔现在是前线。我的食人魔表亲们一定在那儿。”他冷笑了几声,听起来还是像牛的吐气声。“一定会打得天昏地暗,我真希望能去那里。”

    修玛皱了皱眉头,不能苟同牛头人对杀戮的渴望。有些描述这个奇怪种族的故事说得还真没错。

    骑士正色,边拭去在剑上干涸的血迹。他只短暂地看了新同伴一眼,后者似乎也察觉到修玛神情的转变。

    “喀兹,你可以与我同行,或是重回你自己的阵营,”修玛道。“全依你的自由意志。你可能将发现,骑士团会相当怀疑你自称是逃兵的说词。”

    喀兹并未退缩。“我能体会你的心意,索兰尼亚骑士。我了解,我们之间存有太多的差异。然而,我宁愿选择面对你的同伴,也不要回去接受食人魔给我的折磨。他们可不会大发慈悲,给我一个痛快的了断。”

    远方传来嚎叫声。是狼吧,修玛心想。但却又不像,这声音更加的冷酷,更加的邪恶。

    “我们最好赶快走,”喀兹迅速地做出决定。“这里不是夜间该久留之地。死亡的气味会引来不速之客,我们最好赶紧动身。”

    修玛的眼睛仍盯住传来嚎叫声的方向。他用力地点头,突然间对于能有牛头人的陪伴,感到相当欣慰。“同意。”他接着伸出右手。“吾友喀兹,我的名字是修玛。”

    “修玛。”紧盖在修玛手上的巨掌,虽不能说压碎了他的每根骨头,不过情况也相差无几。“真响亮,好一个战士的名字。”

    修玛快速地转过身并捡起他的袋子。牛头人真是大错特错!战士!修玛可以感觉到,在盔甲下每一寸的身躯都在颤抖。他开始想像,若是生来就具领导才干的班奈特,遇到这样的事件该会怎么处理。这种想法只让修玛更加沮丧,因为他知道,班奈特绝不会让自己陷入目前的情境。

    他们留下将灭的营火,离开了营地,朝修玛所选的方向走去。他们基于种种考量,现在不发一语。而在他们身后(幸好,这次听起来距离较远),则再度传来嚎叫声。




    两人走了一会儿就发现,再过不了多久就必须要休息了。修玛仍为头伤所苦,而下了毒的食物也还影响着喀兹。

    “我真是个大笨蛋!两个地精趁我呼呼大睡的时候活逮我,把我给牢牢地绑住。我知道我的脾气很火爆,但也没疯到在四肢被捆住的时候,和全副武装的地精单挑。那么近的距离,连地精都不会失手的。”说到这儿,喀兹忍不住笑了出来,但修玛却是面无表情。

    最后,他们终于决定在一个小丘上歇息。尽管高地在理论上能提供适度的保护,但这个小丘的地形和地精扎营的地点非常类似,让修玛略微不安。他只希望,能在喀兹守夜的时候也保持清醒,免得经常纠缠牛头人的瞌睡虫误了大事。至少,高地总比没有任何障蔽的平原好吧。

    也许是因为两人都觉得目前的处境不甚安全,因此他们聊了一会儿。修玛谈到了骑士团的组织及其基本信念。喀兹则对索兰尼亚骑士兴致盎然,特别是关于骑士们极重荣誉的部份。

    喀兹对于自己的种族则并未多作着墨。尽管牛头人是技巧高超的水手,但目前却臣服于食人魔。他们仍然保有传统的竞技赛,也就是藉着打败对手而自原本位阶当中脱颖而出的升级制度。然而,食人魔一点儿也不在乎这种晋升方式,而采行了他们认为较有意义的另一套作法。正因如此,喀兹早在正面和所谓的长官交锋前,就已经不屑于食人魔的行径。他认为,天下最悲惨的事情,就是自己的种族被奴役。

    修玛打从心里信任喀兹的这个想法,令索兰尼亚骑士深感焦虑。他亲眼目睹了牛头人可以在片刻间面无惧色、杀气腾腾地折断敌人的颈子,这在他,是永远无法下得了手的。但从牛头人的话语中间,又透露出他是个值得信任的人。在修玛心中,该或不该相信喀兹的正反两方,持续进行激烈的大辩论。直到他再也抵挡不了倦意之时,激辩的双方仍是僵持不下。

    他们平静地度过当晚。天亮后,他们草草吃了修玛所剩的一丁点儿口粮。当修玛翻查地精的随身物品时,瞄到一眼他所携带的食物,立刻让骑士食欲全消。况且,那令人作呕的食物搞不好还已经被下过毒了。

    天气相当寒冷,并卷起阵阵刺骨的寒风。修玛不禁谢天谢地,自己在盔甲下穿了厚厚的衬衣。至于喀兹,则一点儿也不为凛冽的气候所动。牛头人向来是优秀的探险家、水手、战士,而在喀兹的家乡天气亦是十分酷寒。这名胸膛上没有任何衣物蔽体的勇士,甚至连靴子都没穿。若修玛像他那样赤着脚跋涉,双脚早就会是血肉模糊的一片。此处的地面,因过去的战火而干荒龟裂、不利于行走。

    约莫中午时分,修玛注意到远方有几个骑士的踪迹。那群骑士并不是往修玛和喀兹的位置行进,他们隐约的身影一闪即逝。但修玛信任索兰尼亚骑士,他相信,骑士纵队(至少其中的一部份)现在就在附近等待。

    然而,喀兹却不像修玛一样,肯定前方骑马的几个身影就是骑士。因为,这里相当接近前线,骑马的那几个极有可能不是善类。

    “没错,他们看起来像是人类或是精灵,即使如此,他们也有可能是属于塔克西丝阵营的。你到现在为止,都还没看过大军的精锐部队 黑暗卫队,也没见过叛逆法师。”

    牛头人先前就用过这个修玛不了解的字眼。“什么叛逆法师?”修玛问。

    “他们是一批没受过正规训练的魔法师、或是疯狂的法师,不知所以地叛离了法术的规范。并不是所有的叛逆法师都是邪恶的,但是,听说其中法力最高强的法师和黑暗之后本人订有某种协议,她想得胜想疯了,现在甚至还避开自己麾下的黑袍法师。”

    魔法!修玛对法术的了解比大部分的同袍来得多。他和魔法一块儿长大。他最好的、也是唯一的朋友后来投身于法师的行列。即使在修玛考虑申请加入骑士团的时候,玛济斯还是表示,他将会成为一名法力高强的伟大法师。

    想到玛济斯,不禁让修玛忆起他的少年时代。那段令他珍惜的岁月却仍留给修玛一丝苦涩和不安。自从玛济斯完成了修业,进入法师之塔接受某种将决定他未来命运的试验之后,修玛就没再看过他了。就在那一天,修玛同时决定将追随索兰尼亚骑士团的脚步,并申请成为其中的一员。

    修玛努力把脑中的记忆挥去。

    他俩继续地走着。喀兹仍然持续扫视四周,但却露出狐疑的表情。他转身问,“所有人类的土地都是像这个样子的吗?”

    “你从来都没见过?”

    “我只看过最糟糕的部份。食人魔哪会把我们放在什么好地方?对他们来说,我们只不过是消耗品。虽然食人魔不信任我们或是地精,但是至少,他们知道自己可以控制的了地精。”

    修玛点点头。“还是有未受战火摧残的土地,但其面积与日俱减。我的故乡现在也是一片荒地。”想到这儿,他脑中又闪过苦涩的回忆。他强迫自己把注意力集中在前方的路上,过去的,都已经过去了。

    牛头人把脑袋向前一伸。“我们有伴了!”

    骑士瞥了一眼。大约有四十个左右,全是人类,都往同一个方向前进。他明白,这些是幸存下来的村民。他们很明显的已经迷失了。两匹瘦削、半死的驮马,拖着两辆破烂的马车,驾车的人脸色也好看不到哪里去。同行者中有女性,甚至还有两三个小孩。当他们走进时,修玛突然惊觉大部分的人都盯着牛头人看。他读得出他们眼里的讯息,但却一点儿也不以为意。

    “我们要提高警觉,喀兹。”

    “对付这群可悲的乌合之众?别太担心了。我一个人就可以全部搞定。”喀兹把手伸到背后,欲取出用系索绑住的战斧,但被修玛抓住了那只手臂。

    “不!”骑士不满地说。“那是谋杀!”

    通常手脚敏捷俐落的战士迟疑了。牛头人脑袋的运作和人类有很大的差异。喀兹看到了威胁,如果他不立即反应,眼前的人群便可以轻易地拿下他。他的字典里没有妥协,不是你死就是我亡,非得要杀出个胜负。修玛在一旁不做声,他既不想和喀兹争论,却又不能坐视牛头人屠杀这些难民。

    尽管喀兹放下了手,但伤害已经造成。村民看到的只是一头企图攻击他们的怪兽。他们过去已眼见家园被蹂躏、亲朋好友惨死,无法发泄的绝望和无助苦无出口、愈积愈高。现在,站在他们眼前的野兽,正是所有邪恶的化身、一切苦难的制造者。

    几名衣衫褴褛的男女开始移动步伐。他们全都面无血色、一脸惧色,只想打一场自杀式的仗,只希望在临死前能有个攻击的机会。

    眼前的情况令修玛惊愕不已。这群村民像极了行尸走肉的活死人,他们手上紧握着充当兵器的农具、刀、绳索、甚至还有各式的家用品。喀兹按兵不动,但快速地给了修玛一个眼色。

    “如果他们再靠近几步,不管你怎么说我都会行动。我才不会等在这边任他们宰割。”牛头人双眼发红的说道。再过不了多久,他就会出手。修玛下马跳到群众面前、高举配剑。“停!他并没有伤人的意思!”

    这正和修玛所担心的一样,不过是个无用之举。暴民的确停了一下,但只是在决定该如何处置挡住他们去路的年轻骑士。

    “站到一边去!”一位头发灰白的老者大吼。他的一只眼睛上用块布遮着,由布上渗出的血迹可判断是最近才受的伤。老人的皮肤粗糙,稀疏的头发紧紧黏着在头皮上。“我们要的是他!他必须为他的所作所为付出代价!”

    “他并没对你们做过什么!”

    一名年纪只比修玛大一些、看得出曾经美丽的妇女,朝他吐了口口水。“他是其中的一员!到底是哪一个杀了我的孩子一点都不重要!如果不是他杀的,他也一定在其他地方干过杀人的勾当!”

    试着要对他们解释根本是徒劳无功。暴民们根本不可能听得进去,就算他们听了,也丝毫无法安抚他们曾经历过的苦痛。喀兹此刻是他们唯一的目标。

    修玛出于绝望,威胁性地挥舞着剑。人群中传来些低语,几个胆子小的往后退了些。接着,暴民再度上前,但这回,骑士也是他们的目标。

    修玛可听见身后正传来牛头人抽出战斧的声音。“修玛,别怕!我们一定可以摆平他们。”

    喀兹的话语里充满了渴望。

    即使是一名怒火中烧、手持巨大战斧的牛头人也吓不了村民分毫。穿着破烂衣服、瘦骨嶙峋的手臂一只只的伸起,有些甚至手无寸铁。修玛往后退了几步。

    他真能为了这个在几天之前还是敌军的异族人,而屠杀这些村民吗?修玛知道,任何一名骑士都不会这样做。但他不能眼睁睁地看喀兹落入村民之手。

    “喀兹,你最好快跑!”

    “修玛,他们现在不会留你这个活口了。我们最好留下来并肩作战。”

    这是修玛最不想做的,但眼前似乎也没别的选择。要不就背叛牛头人袖手旁观;要不就留下,背叛这群他曾誓言保护的村民。修玛握剑的手迟疑不决。

    一阵强风从修玛后方吹来。

    暴民全都往上方看,停止了一切的动作。修玛听见身后传来喀兹的叫声。

    “龙!”

    当修玛转身的时候,一阵飞沙走石模糊了他的视线。他可以听见巨大翅膀拍击的声音,应该意味着那只龙准备降落。骑士心里所见,不是邪恶的黑龙,就是巨大的红龙,正准备一举攻击所有的人。他的剑等于是无用武之地了。

    喀兹在尘埃落定之前,就已经随时准备出击。善龙、或恶龙,对他来说无甚差别,完全不会改变他目前所处的不利情势。他只希望能做些垂死前的挣扎。牛头人狂吼一声,将战斧高举过头、猛烈地挥舞。直到喀兹冲出去时,修玛才看到巨龙一眼。

    尽管修玛知道为时已晚,但他仍举起一只手高喊:“不!”

    牛头人卯起来可真令人印象深刻。传言总说,手持斧头的牛头人可将坚硬的岩石劈成两半。如果喀兹真冲了过去的话,他极有可能会成功。然而,他还是在动作到一半时停住,任可观的反作用力让自己头朝下地栽到地上,恰好落在巨龙腹部的前方。

    那只龙只草草地看了一眼倒地的狂暴战士,便抬头打量着人类。修玛看了回去。身为一名骑士,他早已习于善龙的来来去去。善龙经常担任守卫或是使者的职务,但这么近的看龙,可是他的第一遭。

    这只龙非常高大,全身满是光泽。除了那对灿烂如阳光般的金色眸子外,闪着一身耀眼的银。虽然修玛说不出个所以然来,但他立刻就知道它是女性。她的嘴长过骑士的手臂,长牙似可卡擦一声轻易地咬掉骑士的头,鼻子也是细细长长的。

    她的声音和巨大的身躯相比,显得低沉又悦耳动听。“索兰尼亚骑士,你在这里做什么?你和其他骑士距离相当地遥远。你是为了要追赶这个垃圾才到这儿吗?放心,有我在,他哪儿也去不了。”

    修玛放下了武器。尽管此时对村民并无危险,但他们仍都退到后方。

    “你还好吧?”银龙的声音听起来是真心关切骑士的状况。

    “拜托,”修玛出声。“不要伤害他!这和你所想的不一样!”

    巨龙晶亮的双眼好奇地看着骑士。“你为了他甘冒生命危险?是为了搜集情报吗?我可以轻而易举地要它把情报给吐出来。”

    银龙耐心地等待着,毕竟,他们衡量时间的单位是几世纪,而非几分钟。

    “他是我的同伴。他已经背弃了黑暗之后的邪恶阵营。”

    如果有人告诉修玛,龙可以露出非常非常属于人类的表情,他一定会大笑不止。但现在正是这样的一个情况。当银龙细细消化这少见的讯息时,修玛默不作声。

    “牛头人很有可能会攻击我。它很显然的对我有威胁。你要怎么说服我?”

    修玛浑身一僵。“你一定要相信我。我没有任何的证据。”

    她笑了。龙即使笑起来,也十分骇人。欧斯瓦爵士曾经说过,龙的笑容就像狐狸准备把鸡吞掉前的冷笑。

    “很抱歉,索兰尼亚骑士。不是我对你没信心,只是你必须要承认,并不是每天都能发现牛头人和骑士并肩作战的。”

    “不要紧的。”

    “他们是怎么回事?”

    修玛并没有回头。他依然记得自己方才的犹豫不决,以及其所可能造成的结果。“我可以理解他们的恐惧和愤怒。他们已经受够了。我对他们没有任何恶意。”

    她转了一下她那细长的颈子,以示了解了骑士的话。她对村民们说:“你们走错方向了。往西南方去才对。那里有米莎凯的牧师会帮你们疗伤、给你们食物。如果你们在路上遇到别人的话,也这样告诉他们。”

    村民并无任何异议,修玛对此非常感谢。银龙看着村民往正确的方向走去后,低头用近乎厌恶的眼神望着喀兹。

    “如果我把它放走的话,就由你来负责了。我和那些不幸的人们一样,对这个种族没什么好感。”

    修玛迟疑了。“你放了他的话,我没办法保证他的反应。他的脾气不大好。”

    “这是牛头人的特色。如果它们不老是为了彼此间的位阶和力量自相残杀的话,我想牛头人的总数,在多年前就会泛滥到整个安塞隆也不够它们住。”她叹了口气,这个举动让修玛被迫闭上眼睛,隔离迎面而来的热风。“非常好。”

    牛头人突然跳了起来。他并没有要出手的意思,只是站在离两者稍远的地方,紧握着战斧,并谨慎地看着银龙。

    她以鄙视的目光回看。“你都听到了。”

    这是毫无疑问的。修玛从牛头人脸上就可以看出,他听得一清二楚。他看来并不相信眼前的骑士或银龙。

    “我听见了。我不知道该相信什么。”

    “牛头人,我可以在弹指之间把你压扁。”银龙举起一只巨爪以为证明。如果他俩真要拼一下的话,胜负立刻就可见分晓。

    喀兹转向修玛。“修玛骑士,你又救了我一次。这次是用言语。”牛头人摇摇头。“我这辈子都没办法还清欠你的债了。”

    修玛皱眉。又提到什么债的了。“除了你的安全之外,我对你别无所求。你能不能把斧头放下?”

    牛头人停了一会儿,最后看了一眼面前那个庞然的巨兽,接着慢慢地把战斧放回系索。“像我说过的,我不能回头了。你要怎么处置我?”

    银龙哼了一声,喷出一小阵烟雾。“我对你没有兴趣。应该是由修玛来决定。”

    “我?”

    “到目前为止,你表现出绝佳的判断力。少有世间生物能有这等气魄。”银龙听起来极为诚恳。

    尊贵如银龙竟会称赞修玛,让骑士异常兴奋。他仔细地考虑了一会儿,斟酌了好几个方案,接着转向牛头人。“我们一定要着返纵队。如果你真的想向他人证明自己,就必须告诉他们食人魔的行踪,并让他们相信你。”修玛停了一下。“你真的知道些有用的情报,对吧?”

    喀兹深思良久才回应。“我知道的,比我所应该知道的多得多。只要你能说服他们不要立刻把我做掉,我就会听你的。说不定我这一帮你,还可以加速我族重获自由。”

    “你必须要把战斧给我。”

    牛头人爆出一声怒吼。“你不能让我两手空空的去见他们。这太丢脸了!这可不是我族的作风。”

    修玛的怒气也冲了上来。“你现在不是要和你的族人打交道!你是要和骑士们在一起!如果你带着那把吓人的战斧,就没有任何妥协的可能了。最好的状况是囚禁你;最坏的情况就是要你的命。”

    银龙目光灼灼地看着牛头人说:“骑士分析得很有道理,你最好听他的。”

    喀兹生气地咒骂一阵,但最后还是同意,当时机到来之际,会缴出兵器。

    银龙张开双翼。她真是令人叹为观止,结合力与美于一身。修玛曾在敏加堡内,看过企图捕捉巨龙神情的织锦画、木刻、塑像,但它们和真正的龙类一比,立刻就相形失色、毫无价值。

    “在我看到你们之前,我本来是要飞往北亚苟斯和其他的同伴会合。因为你们的情况太特殊了,我一时好奇才飞下来的,”她说。“我该走了。不过,送你们一程也花不了我多少时间。”

    一想到能乘在具传奇色彩的龙背上翱翔天际,几乎让修玛无法自持。他知道曾有骑士在龙背上作战,甚至是和龙类对话,但此刻,是他这辈子最感荣耀的瞬间。

    “我们该怎么坐?”

    “如果我慢慢飞的话,你们手脚并用的应该不会有问题。虽然这是我第一次载人,但我有不少同伴都尝试过。我会为你们省下许多的时间和精力。”她低下了头,让自己能平视修玛。

    修玛要飞了!飞入云端这个理由是促成玛济斯成为法师的重要原因之一。

    修玛跨过银龙修长、肌肉 结的颈子,当巨龙回头看着他时,他无法抗拒地对她一笑。他知道,她非常了解他的兴奋之情。修玛双颊微红地向喀兹伸出一只手。牛头人看着修玛的手,又看看龙背。

    他剧烈地摇头。“我族是路上的探险家、海上的水手。我们不是鸟!”

    “这很安全。”银龙带点轻视的口吻道。“连小婴孩都不会怕的。”

    “婴儿够笨,我可不。”

    “没什么好怕的,喀兹。”

    修玛尽可能让自己听起来像是刻意挖苦。如果一个小骑士能接受这项挑战,牛头人当然也可以。喀兹愤怒地哼了一声,接着握住修玛的手往上爬。他不发一语地坐到骑士的正后方,全身肌肉紧绷,接着用双手双脚攀住龙脖子。

    “你们俩都准备好了吗?”

    修玛回头看喀兹,只见牛头人眼神空洞地望向前方。骑士接着说:“我想没问题了。”他的心脏剧烈跳动,此刻他就像个充满期待的孩子。“我们会飞得很高吗?”

    银龙吃吃地笑了起来。“可能没有你想像得那么高。但是,我想你不会失望。”

    她饶富兴味地看了牛头人最后一眼,接着摆动双翼。修玛着迷地看着自己离地面愈来愈远。几秒钟之内,银龙就已盘旋而上、直入天际。修玛放下面甲,抵挡迎面而来的强风。喀兹则始终牢牢地紧抱银龙,即使当她停止了爬升,缓慢稳定地平飞时,牛头人仍是一点儿也没有变换姿势。

    修玛拨起面甲,尽可能地靠近银龙的头部。“这…这真是太棒了!”

    “你真该自己当只龙试试!”她大声回应。“这样你就可以目睹我所见的世界。”

    她并不试着解释,修玛也没请她说明。在片刻之内,战争、骑士团、其他问题全都被修玛抛到九霄云外了。

    修玛坐回原来的位置,尽情体会这绝妙的新感受。




    这场战争应该要速战速决。黑暗之后塔克西丝已集结了她的奴隶、子嗣、战士、魔法师,组成一支声势浩大的军团。她的主要目标就是索兰尼亚骑士团,因为她看出骑士们正和从前的精灵一样,显露出不凡的勇气和威胁。至于刻意与外在世界脱节的精灵,目前则仍沉溺于自己过去伟大的功绩,力量正一点一滴地削弱、已不具太大的威胁。待塔克西丝收拾了骑士团之后,可以再好整以暇地研究该怎么处置精灵。

    然而,骑士们不但有盟友的支持,最重要的是,他们拥有军团所缺乏的组织和纪律,并且还誓死效忠她长期的死对头——帕拉丁。

    有一种说法是,骑士团最初是由帕拉丁亲自创立的。可以确定的是,骑士规章和信条,最初是被曾推翻亚苟斯暴君的指挥官维纳斯·索兰那斯所采用,用来规范其麾下的部队。维纳斯·索兰那斯宣称,这全是来自位于安塞隆西方海上的圣奎斯特岛。他在岛上的树林间,偶遇帕拉丁。她和她的双胞胎儿子——同属善神阵营的奇力乔里斯和哈巴库克,在岛上共同向维纳斯·索兰那斯展现,该如何建构效忠善良阵营的正义之师。

    哈巴库克掌管皇冠骑士,视忠诚为首要目标。所有新进的骑士都属此位阶,必须学习行动一致、支援同伴、信守骑士规章和信条。

    战神奇力乔里斯掌管圣剑骑士。一旦骑士证明自己为称职的皇冠骑士,便可选择加入圣剑骑士。对此位阶的骑士来说,荣誉至上。骑士不可参与不正义的争斗,不可插手私人恩怨。

    帕拉丁本人则是掌管玫瑰骑士。此位阶的骑士全为一时之选的菁英,谨奉帕拉丁之道。智慧和正义主宰他们的日常生活。统御整个骑士团的天位骑士,通常都出自于此位阶。

    维纳斯·索兰那斯死后,玫瑰骑士俨然成为贵族的位阶。尽管所有的骑士都拥有皇家血统,但只有血统最纯正的骑士,方有可能成为玫瑰骑士的一员。虽然这种做法有违帕拉丁的教谕,但从未有人表示任何异议。

    战争已陷入异常恐怖的僵局。人类、巨龙、食人魔、地精不断阵亡,死伤总数不停向上攀升,死尸横陈、瘟疫四起。

    “我从来不相信…”银龙的声音减弱。

    修玛一直不清楚,战火已蔓延到这曾经欣欣向荣的地区。在他们脚下的,就是令人不忍足睹的、活生生的证据。

    曾经绿树成荫的美景早就不复存在,龙类或是魔法师铲除了举目所及的每一棵植物;往昔肥沃的耕地被来来去去的各路人马践踏蹂躏,现在寸草不生。满目疮痍的大地上尸横遍野,到处是骑士或食人魔的尸体,看起来似乎是后者的总数比前者多一点——或许这只是索兰尼亚骑士心中的奢望。

    修玛脸色惨白。他看了一眼散布各处的尸体,接着闭上了双眼,企图强自镇定。

    “这一定只是徒劳无功的缠斗,”喀兹在他的耳边大吼。牛头人对战争的兴致战胜了对飞行的恐惧。“克莱努斯首先出击,骑士指挥官亦还以颜色。这不过是双输、两败俱伤罢了。”

    这些话让修玛一怔。喀兹没办法违反他的本性,每场战事对他来说,都是研究战技的好机会。即使他身陷其中、只手高举斧头杀阵,他仍然会权衡眼前的战术和战略。

    银龙转头面对他们说:“很明显的,我们没办法在此降落。对交战的双方来说,镗尔已经整个沦陷了。”

    修玛眨眨眼。“还是有希望。食人魔的补给线受到重挫,相形之下,骑士方面就比较稳当。”

    “但是他们的总数比食人魔少,”牛头人打岔。

    他们太震慑于脚下的景象,以致于并未注意到一大片黑影也正朝着他们的前方飞行。喀兹首先发现了黑状。他忽然紧抓住修玛的双肩。修玛转过头,并顺着牛头人的视线看过去。 “龙!”他对着银龙大喊。“至少有六只。”

    当他们更靠近之后,修玛开始辨认出那群龙的颜色和形貌。是几只红龙…但领队的是…一只黑龙?修玛眯了眯眼,发现并没有看错。一只体型巨大无比的黑龙…还载着一个骑兵。两者的体型都令人惊叹!

    “我没办法以一敌多,”银龙说道。“我们靠近地面时,你们就往下跳。我会试着把他们引开”

    银龙低飞到几乎要掠过几棵树,她希望能在被发现前先找好适合降落的地点。

    “我一说跳,你们就得跳!准备好了吗?”

    “即使是身在云端,我也不想临阵脱逃。修玛,我们真的帮不上忙吗?”

    “没有,我们最好照做。”

    “就如你所愿吧。”

    他们越过一个过去应该是农舍的建筑,它现在只剩下由几块破砖头所组成的长方形基座。但在它前方,却是一片平野。

    “我正在减速!准备,”

    他们准备行动。

    “跳!”

    喀兹先跳了下去。他往下坠的姿势仿佛是中箭落马一般笨拙。银龙准备再转个弯,爪指牢牢地攫住地面。

    修玛倾身…但迟疑了。

    “你在干嘛?”银龙对修玛大吼,此时另六只龙正愈靠愈近。

    “你没办法单打独斗的!”

    “别傻了!”

    “来不及了!”修玛立刻回嘴。

    每一只龙背上都载着一名高大、看似邪恶的骑兵,他们全都穿着毫无装饰的黑檀色盔甲。头盔遮住他们的面貌。修玛无法判定,这些人究竟是人类、食人魔、或是其他的种族。

    在壮硕黑龙背上的骑兵高大威武,于一群骑兵中鹤立鸡群,也让修玛相形见绌。红龙全都退到一边。带头的骑兵猛刺座骑一下,让黑龙急切地尖啸一声。

    两只龙边吼着边互相接近。在龙爪你来我往之际!银龙的前肢被划了一下。她也不甘示弱,朝黑龙的胸前猛抓,留下巨大的深痕。

    黑骑兵挥舞着双头斧,修玛本能地躲过一记。两只巨龙扭打在一起时,刚好给了修玛利于攻击的角度。

    其他的骑兵在一旁紧张地观战,红龙则是因为无法参战而怒吼。

    然后,银龙的利爪划破黑龙的一只翅膀,后者随之痛苦地哀号。黑骑兵被抛向一边,空门大开,修玛不假思索地一剑刺向骑兵的肩胛骨下方,这猛力一击轻易穿破薄薄的盔甲。骑兵咕哝一声后便往后倒去。

    骑兵和龙群的尖叫声让黑龙意识到自己的伤势。不久,黑龙即缓缓地飞离银龙。

    修玛严阵以待,准备接受必定随之而来的猛击。但奇怪的是,敌方并没有利用其在数量上的优势。众红龙围住伤势不轻的的黑龙和其上的骑兵,飞往原先行进的方向。银龙和修玛不敢置信地看着六只巨兽远去。

    修玛发现自己的呼吸已经再度恢复平顺。

    在他之下,银龙也恢复了缜定。她的伤口流着血,修玛开始担心起她的伤势。

    她好似回应他心中的疑问般,忧心仲仲地转头看着他。

    “你受伤了吗?”

    “没有,你怎么样?需不需要帮忙?要怎么治疗龙的伤口?我不知道要怎么做,不过我会尽力试试的。”

    她摇摇她那闪银的头部。“我会自己恢复的。我甚至不需要休息。让我担心的是刚刚那场怪异的战斗。他们绝对不只是巡逻队。虽然我现在没办法回答这个问题,但我知道这代表着某些业。”修玛点头。“我们必须去接喀兹,再赶去见欧斯瓦爵士。他一定会想知道这些的。”

    银龙低飞,接着露出讥讽的微笑。“看来我们有更多的同伴了。我相信,这些家伙一定不会太欢迎牛头人。”

    修玛顺着她的视线往下看。那些是索兰尼亚骑士的巡逻队。他估计约有二十多人。银龙说得没错,即使是必须赔上好几条性命,骑士们也绝对会企图制服牛头人。

    喀兹躲在一辆废弃农车里,见着修玛和银龙,就顾不得从后方骑来的骑士们,起身向修玛挥手。即使骑士没看见牛头人,也绝不会错过正在降落的巨龙。一名骑士发现了牛头人,大喊着警告同伴。倾刻间,巡逻队就已作好攻击准备。牛头人快速移动,并在片刻间站定。接着,那柄修玛准许他带着的战斧突然出现,并被试探性地挥舞着。此时,骑士们的剑和长枪也正蓄势待发地瞄准眼前张牙舞爪的牛头人。

    修玛想出了一个办法,并大声地把计划告诉银龙。原本蓄势待发的骑士们全都惊愕地望向天空,先前整齐的队形也凌但了起来。只见银龙飞向喀兹,并准备抓住牛头人的双肩。在喀兹的肩膀被有力的龙爪攫住后,他尖叫一声、扔下战斧,接着被拖离地面。骑士们紧紧拉住马缰,绝望地企图安抚座骑,但另一方面,他们也相当欣见牛头人的未日将至。

    喀兹口里吐出一连串的咒骂,下流的程度足以让恶贯满盈的盗贼为之汗颜,但是他在银龙的爪下仍然无法动弹。他们离巡逻队有一段距离之后,银龙轻轻地把牛头人放到地面,接着在附近降落。

    修玛跳下龙背、直奔向喀兹。修玛认为,如果不是牛头人承诺侍奉他,自己可能当下就命丧黄泉了。此时喀兹的大眼里烧着熊熊的怒火,并震怒地喷着鼻息。

    “不准打!”修玛下令。

    “他们会杀了我!至少让我战死,我才不会像没用的溪谷矮人一样站在那里等死。”

    修玛用让自己吃了一惊的冷酷口吻慢慢地说:“我说,不准打。”

    牛头人用力地呼了口气,怒视修玛。“就如你所愿。我对你是全心的信任,毕竟你会救过我两次。”

    又来了!修玛恼怒地转过身,看见巡逻队慢慢地骑近。巡逻队长似乎是其中惟一不受巨龙影响的骑士,他示意大家止步,然后向前倾身,打量年轻骑士。

    “看来班奈特还是没办法摆脱你呀,修玛。”

    修玛这才认出来者的身份。“雷纳德!”

    雷纳德拨起了面甲。部份的骑士则是不舒服地变换姿势。雷纳德的脸色死白,他说话时五官仿佛并不受牵动。他其实有英俊潇洒的本钱,但是年轻时的一场瘟疫,让当时濒死的他成为现在这副模样。他瘦削憔悴的脸孔经常成为毁谤者攻击的焦点,有些人就说,事实上,雷纳德早就死于那场瘟疫,只是不自知罢了。当然,由于雷纳德的位阶不低,那些绘声绘影的批评都只是在他的背后进行。

    修玛很高兴能见到雷纳德。从一开始修玛到敏加申请加入骑士团的时候,雷纳德就把他收编到自己旗下。当其他骑士认为不应接受修玛的申请时(毕竟,修玛只能宣称自己的亡父是骑士,而他母亲又拿不出任何证据),只有雷纳德支持他。

    骑士们此刻已经从目睹巨龙的惊愕中恢复,转而把目光集中在喀兹身上。骑士当中传来阵阵的低语,大部分是质疑为什么牛头人会出现在这里。雷纳德对其中一位骑士颔首。“把牛头人绑起来。我确信欧斯瓦爵士会对他非常有兴趣,也会想知道他为何离前线那么远。”

    喀兹退后,高举双拳。“试试看啊!谁敢碰我一根寒毛,我就让他死无葬身之地!”

    一名骑士抽出剑。“无礼的野兽!你活不久了!”

    “不!”修玛迈向雷纳德。“他不是敌人。他刚从食人魔那里逃出来。我发现他被地精生擒并把他救了出来。他是为了救人类才杀了一个食人魔!”

    几个骑士对修玛的态度不以为然,而他也知道自己的脸现在正涨成猪肝色。

    喀兹不满地哼了一声。既然他欠修玛命,污蔑修玛的名誉就等于是污蔑自己的名誉。“这就是索兰尼亚骑士展现出的荣誉吗?或许我真是错了。竟然相信骑士团和我族一般重荣誉。”

    抽出剑的那名骑士现在骑向前。“牛头人,我要取你的首级!”

    “你不会这样做的,康瑞德骑士。”生气的骑士瞪视雷纳德,但和过去一样,是由脸色苍白的骑士获胜。没有人挡得住那对冰蓝的双眼。

    “事实上,你们当中没人会质疑修玛的判断力。”雷纳德继续说:“你们都知道的。像个骑士,别像心胸狭窄的亚苟斯人或自以为是的精灵。”

    虽然骑士们都不喜欢像小孩般的被训,但全都默不作声。修玛知道雷纳德不在乎他们,雷纳德只在乎雷纳德。

    他对修玛说:“修玛,牛头人归你监管。我对于这个种族的了解,很显然的比这些人多得多。如果他能誓言不动干戈,我就不会再刁难他了。”

    修玛看向喀兹,后者瞪着全部的骑士,特别是雷纳德。牛头人考虑了一段时间,终于表示同意。“我在此起誓,我将不动干戈,并会在一切情况下遵从修玛的判断。”

    最后一句话是在挖苦骑士,竟然不相信自己的同伴。骑士们不安地移动,他们并不希望看见一个孔武有力的囚犯,未受束缚地和他们一起行动。银龙用打趣的眼光看着骑士们。雷纳德面无表情,但修玛则觉得牛头人的话挺有意思。

    雷纳德接着说:“我们在距此一哩的地方发现了几匹马,我相信其中最壮的一匹应该能载得动牛头人。请你们在觉得合适的时候,骑上前和我并肩而行,我们需要讨论许多事情。至于你,修玛骑士,我准备听你的报告。”

    当修玛和喀兹走进众骑士间时,其他的骑士让了开来。一共多出了五匹马——四匹战马和一匹应该是被主人丢弃的驮马。驮马和其中两匹战马的体力不佳,骑士带着它们只是为了马肉。最高壮、也是惟一能支撑牛头人的战马,极易受到惊吓,但喀兹还是控制得了它。修玛注意到一匹银灰色的马,立刻就喜欢上它的外型。两人上马之后,就加人雷纳德的行列。

    修玛巡视被战火波及的四周景物,边问:“这里发生了什么事?”

    雷纳德不带感情的语调让他的话更加吓人。“会发生什么事呢,修玛?法师之间的你争我夺撕裂了大地,让地面上除了石块和坑洞外什么也不留;龙类则是进一步烧灼或是冰封所剩无几的耕地和绿地。等到战事终于结束后,只怕早就什么也不剩了。”

    没人知道,为什么雷纳德对于有关法师的话题特别敏感。修玛为此从来没在他面前提过玛济斯,深怕失去他这少数的支持者。

    “我们败了吗?”

    “分不出胜负。战事刚移到北边,我们就是被派往北边,以确定敌方的撤退不是幌子。我们遇到你们之前正要回报。”

    在一边安静等待许久的银龙此时插话:“那么,你们没见到龙骑兵?”

    雷纳德倏地抬头,其他的骑士则是脸色一变。“你刚说,龙骑兵?”

    “有六个,每个都穿着黑色的盔甲,除了带头的骑了一只巨大的黑龙外,其他的骑兵都是骑红龙。他们在注意到我们之前,似乎在搜寻些什么。我原本试着想多争取一些时间,但你的骑士拒绝丢下我,并且坚持参与战斗。”

    由于大部分骑士的脸都藏在面甲之后,因此修玛无法适当地看出同伴们的反应。有些人点点头表示赞同,但有一个声音似乎认为修玛是有勇无谋。与此同时,雷纳德则是若有所思。

    “你说是只巨大的黑龙?”

    “是个庞然大物,但却相当年轻。骑兵选择和我们单挑。有相当不寻常的事情发生:在修玛重创那名骑兵、黑龙被迫撤退时,其他的龙不但不寻求报复,还围住黑龙,似乎在保护受伤的骑兵。如果他们一举而上,我们早就被生吞活剥了。我还是搞不懂。”

    雷纳德的脸仍是维持一贯的苍白,完全看不出银龙的话对他有什么影响。当他再度开口时,似乎已经忘了刚刚所听到的攻击事件。“我相当感谢您助我一战。您会加入我们吗?我不清楚要如何治疗龙类的伤口,但是如果米莎凯的牧师能帮得上忙的话,本阵那儿有几位牧师。”

    银龙伸展了一下翅膀(吓到了不只一位的骑士和大多数的马匹),并且拒绝了骑士的邀请。“我自己的力量就足够了,我甚至不怎么需要休息。我要去加入我的同伴。日后可能还会相会吧。”最后一句似乎是针对修玛,而非雷纳德。

    “修玛骑士,即使只认识你这么短的时间,还是让我非常高兴,”银龙停了一会儿,继续说:“祝你好运,愿帕拉丁与你同在。”

    不久,银龙便飞上天空。由于灰尘四起,修玛和其他骑士不得不看往别的方向。当烟尘终于落定后,银龙早已飞远了。一行人仍然惊异地看着她没入云端。雷纳德策马转了方向,他并没有下任何的指令也没人冀望(——听到命令),其他骑士(包括修玛和喀兹)就跟着他的方向。新加入的两人骑在雷纳德身后。

    修玛和喀兹才刚跟过来不久,雷纳德就示意他俩上前。他边看着前方的路边说:“修玛,你曾经看过或听过龙骑兵吗?”

    “我应该要吗?”

    “可能。牛头人…”

    “我的名字是喀兹。”他厌倦了被人当作不存在。

    “那么,喀兹,你应该知道他们吧?”

    ——“黑暗卫队是他们许多名称当中的一个。他们听命于叛逆法师嘉伦·德瑞寇斯和黑暗之后的将军克莱努斯。”

    “克莱努斯是怎样的人?”

    ——喀兹耸耸肩。“他的体型异常魁梧,不过只有少数人知道他到底是食人魔、人类、还是属其他种族。他是个相当愿意冒险的战略家,即使是以自己的性命为赌注也在所不惜。他最钟爱的座骑……座骑”

    牛头人停了下,双眼圆睁。

    雷纳德死气沉沉的脸上浮出一丝令人不寒而栗的微笑,并转向修玛说:“我想他要接着说的就是,克莱努斯最喜爱的座骑就是名叫炭黑的巨大黑龙。这一人一兽酷爱高风险的挑战,并相当钟情于一对一的战斗。”

    “还有…我和他交过了手。”修玛大吃一惊。他曾和克莱努斯正面交锋,并且留住了小命。——接着,他突然想到,将军也活了下来。的确,他是身受重伤,但是修玛确定他还活着,他也知道将军会试着把他给揪出来。不为什么,就是要以牙还牙,要以眼还眼,要一报还一报。要杀了他。

    “我知道将军相当地投入、把战斗看得很重。”雷纳德随意地补充道。

    他突然加快马匹的脚步,其他骑士则是尽量跟上。即使是这样,他们还是追不上修玛。年轻的骑士此时突然紧张地凝视着天际。
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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